作为课程论文写作。

微观史学是20世纪70年代以来兴起的一种西方史学理论,其主张以社会底层民众为主要研究对象,以小见大、自下而上地发现新的历史认识。意大利史学家卡洛·金茨堡(Carlo Ginzburg,或译为“卡罗·金茨博格”,1939—)1976年出版的《奶酪与蛆虫:一个16世纪磨坊主的宇宙》(Il formaggio e i vermi,以下简称《奶酪与蛆虫》)是该领域的代表作之一。《奶酪与蛆虫》通过对宗教法庭审判记录及相关文献的研读,展现了一个两次被告上宗教法庭的16世纪意大利磨坊主梅诺基奥(Menocio)“离经叛道”的宗教世界观。在本书的最后几个章节,金茨堡通过对另外一个类似案例的分析,意图揭示其背后普遍存在的一种工业化前的“大众文化”。尽管本书出版已逾近半个世纪,但其史学价值仍无法忽视。本文尝试通过对金茨堡文本的解读和对前人观点的梳理,较浅显地对本书进行评述。

内容概述

据金茨堡本人所言,《奶酪与蛆虫》“既写给普通读者,也写给专业人士”。全书共六十余章,有些章节甚至篇幅不足一页,初读或许会略感茫然,然而其背后的论述思路却十分清晰。本书可大致分为两个板块,即梅诺基奥受审过程的叙事和对其背后“大众文化”的分析。

梅诺基奥是意大利弗留利地区蒙特雷阿莱的一位磨坊主,本名多梅尼科·斯坎代拉(Domenico Scandella)。他在镇上时常同别人就信仰问题“争论不休”,因此曾被地方宗教法庭的一名副庭长警告,但很快又故态复萌。1583年9月28日,梅诺基奥被匿名告发为“对基督大逆不道”和“亵渎神圣”,遭宗教法庭羁押审理。在审理过程中,梅诺基奥面对法官的讯问侃侃而谈自己独特的理论,迫切地想要“向那些最高的宗教和世俗权威阐述它们”。尽管梅诺基奥在判决的前几日“醒悟”并向法官们呈交长信祈求原谅,但他仍被判为异端,被监禁近两年后放出,须终生穿戴“忏悔服”。正当一切看似平静之时,十五年后,梅诺基奥再次遭人检举,而发现他已是“累犯”(relapso)的宗教法庭并未手下留情,将情况报告到中央教廷。几番交涉后,教皇克莱孟八世(Clemens PP. VIII)亲自下令处死梅诺基奥。

本书对梅诺基奥本人受审的过程描述较少,粗略计来不过全书三分之一。占较大篇幅的是对其思想的描述及考证,本章先概述梅诺基奥的世界观,而后者则为下章论述之内容。

梅诺基奥的世界观与天主教会主张最大的不同,是前者认为上帝外在于宇宙,并创造了宇宙;而后者则认为上帝内在于宇宙,上帝和众天使都从宇宙之中诞生,并在讯问中直言:

“一切都是混沌……都是从这一片混沌之质中形成的——就像奶酪是用奶制成的——而蛆虫会在其中出现,这些就相当于众天使。至圣至上者宣谕,这些就应当是上帝和众天使,而在这些天使中,亦有上帝,祂也是从这片混沌之质中同时创生出来的……”

“我的看法是,上帝永生且与混沌同在,但祂不自知,也不知己生,后来,祂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这就是我说的祂从混沌中受造而成的意思。”

此外,梅诺基奥对教会的“三位一体”(Trinitas)理论亦持有不同意见。他否认圣父、圣子、圣灵这三个位格(persons)的同一性,甚至对耶稣基督(圣子)进行了质疑:

“我怀疑……与其说他[耶稣]是上帝,倒不如说他是某位先知,某位上帝派来这世上传道的大人物。”

“我觉得他是一个和我们一样的人,和我们一样都是男女结合后生出来的,他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世间男女。”

然而,梅诺基奥的世界观中存在着诸多矛盾,其中最为突出的是他对天堂的观念。梅诺基奥曾在先前的审判中称,人和上帝一样“不过是空气、大地、火和水”,认为肉身复活荒谬且无逻辑(“众多肉身将充满天上地下”),但出于农民的朴素观念,他又忍不住设想某种死亡后的幸存状态。不过,在略显杂乱矛盾的表述之下,梅诺基奥仍坚持在法官前“大声指斥尊贵之人的劣迹恶行”的想法,讽刺道:“我认为地上的天堂是那些绅士们所在的地方,他们有许多财产,无须劳作以维生。”

“大众文化”与被支配阶级

金茨堡的微观史学写作极大地受到了以意大利共产党创始人之一的安东尼奥·葛兰西(Antonio Francesco Gramsci)理论为代表的意大利左翼思潮启迪和影响。葛兰西曾于20世纪30年代被意大利法西斯监禁,并在此期间写就《狱中札记》(Quaderni del carcere)。他在书中对“底层阶级”(subaltern classes)文化做出了反思,认为将文化视为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英的专属领域“只能用来造成一种……唯理智论”。

金茨堡的《奶酪与蛆虫》从史学角度为葛兰西的理论做出了阐释。“阶级”与“文化”在这本书中时常出现,并占据了重要位置。金茨堡批判心态史(history of mentalities)的无阶级性,尤其是心态史不分阶级地强调支配阶级和被支配阶级在意识领域的一致性,存在“做出无凭无据之结论的风险”。因而,他主张用具有阶级色彩的“大众文化”代替无阶级的“集体心态”:

“不管怎样,此时此刻,我们应当很清楚,为什么‘大众文化’这一术语尽管在一些情况下不令人满意,但仍是一个比‘集体心态’更可取的说法。一个与阶级结构有关的概念,即便是泛泛而谈的,相对于无阶级的概念而言,也是一个巨大的进步。这并不是在断然宣称,在工业化之前的欧洲,存在一个农民和城市手工艺人(更不用说游民这种边缘群体了)所共有的同质文化。此处的初衷,只是建议划定一个研究领域,与当前这项研究类似的具体分析,必须在其中才能进行。只有这样,未来才有可能在此项研究得到的结论基础上有所建树。”

身为磨坊主的梅诺基奥虽然在某些标准看来并非“底层阶级”(事实上,梅诺基奥有初步的阅读、写作和算数能力,甚至当过故乡蒙特雷阿莱的镇长),但面对宗教法庭的审判之时,他毫无疑问是对立于统治阶级的“大众”。

金茨堡通过对书中内容与梅诺基奥审判记录中所展现出的思想差异,猜想了他奇特的阅读方式——并非机械地接受书籍中的知识,而是透过其头脑中无意识的“滤网”,扭曲文字本意,为他所用,以证明自己“根深蒂固”的观点。例如,在《约翰·曼德维尔骑士游记》(Travels of Sir John Mandeville,以下简称《游记》)中,曼德维尔讲述了他所见到的各色各样的律法风俗,尤其是基督教世界以外的国度。尽管曼德维尔在《游记》的最终章总结称“没有任何一个有理性、能解人意的人,不信奉我们的某些信条,不具备我们的信仰中的某些优点,不相信上帝创造了世界”,将他们所信仰的“自然神”(Iretarge)与基督教信条所联系在一起,传送了“中世纪宗教宽容的呼声”,但他仍坚信“基督教凌驾于其他宗教的局部真理之上”。而梅诺基奥则将《游记》与薄伽丘《十日谈》中“三只戒指”的故事相联系,以一种大道至简、不考虑教义或教派之分的宗教之名义,明确承认所有信仰一律平等,甚至“并不接受上帝为创世之神的主张”。梅诺基奥读过几本《游记》之类的毫无违逆暗示的书籍,却基于这些书籍,产生了超越了文本的宗教宽容思想,甚至与同时代的人文主义思想家存在颇多相似之处。通过对梅诺基奥阅读模式的分析,金茨堡认为不应武断地断定其惊人观点属于精英文化的下沉,而是“印刷品与口头文化的相遇”所迸出的火花。梅诺基奥在就信仰问题而引发的争论中常以“书面文化”为佐证,但其思想之基础仍然是“口头文化”,也即“大众文化”。

大众文化与梅诺基奥思想关系的另一个实例则是梅诺基奥“宇宙起源论”观点的形成。梅诺基奥以奶酪与蛆虫为譬喻(亦为本书标题之来源),认为宇宙起源于一片原始的混沌,而上帝和众天使从中生出,就像蛆虫从奶酪中出现。梅诺基奥在审讯过程中时常对其进行零星修改,但其核心思想始终未变,即拒绝将世界之创造归因于神圣的力量。奶酪与蛆虫的比喻,与《神曲·净界》等作品极为相似,甚至和印度的一个神话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梅诺基奥曾读过有类似观点或譬喻的书籍,这一巧合更无法用“一种直接的传播”所搪塞,金茨堡因之将其背后的共性称为“一代又一代农民的那种原始、直觉的唯物主义”。

在金茨堡看来,梅诺基奥这样的大众所自发形成的文化,与所谓的“精英文化”存在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他将矛头直指精英主义史观在进步性的阶级归属问题上过于简单的历史判断,在本书最终章把“支配文化”与“被支配文化”的矛盾,上升至了“支配阶级”与“被支配阶级”的矛盾。

《奶酪与蛆虫》通过对极为有限的史料的运用与发散,为我们构建出了梅诺基奥的思想世界。金茨堡的分析诚然引人入胜,但我们又凭什么认为,梅诺基奥思想所根植的那种“大众文化”,就能代表16世纪意大利农村真实的“大众文化”,而非是仅在他故乡小镇一隅所流行的呢?金茨堡为之构建了一条逻辑链条。

“以小见大”的逻辑链条

“关于这些昔日的被支配阶级的行为和态度,相关证据十分稀缺,这显然是此种类型的研究所面对的一个主要障碍。”受制于史料,微观史学作品不得不借助“推测”的方法,以从表面上无足轻重的经验化信息中探求事件的全貌。金茨堡将推测方法视为历史学的一种研究工具,自其首作《夜间的战斗》便开始使用。《奶酪与蛆虫》亦不例外。其中,对全书立论起到关键乃至决定性作用的即是“以小见大”(或以微观至宏观)的逻辑。金茨堡本人提出了“正常的例外”和“形态学相似”(“推定性范式”)作为自己的理论依据。而东北师范大学的李根老师则在《微观史学以小见大的逻辑差异——兼谈与其他史学路径的关系》一文中,将《奶酪与蛆虫》的以小见大逻辑称为“例外反推型”。

在《奶酪与蛆虫》中,梅诺基奥即属于一个“正常的例外”。他作为特例被宗教法庭审判,在法官面前高谈阔论其宗教观念,确然是刻板印象中16世纪农民群体的“刺头”。但金茨堡敏锐地察觉,“在所有这些时间里,镇上没人告发过他,显然他的言论尽人皆知”;这表明,在宗教法官因阶级文化的错位而认为的“例外”之下,梅诺基奥之徒竟也是“正常”的存在。但这样的“正常”文化,在书面之上又为何毫无展现?显而易见,这即是支配文化的压制。

“形态学相似”的方式则运用于本书的第59、60章。金茨堡用两章的篇幅,简述了与梅诺基奥同时代的、生活在摩德纳亚平宁山脉地区帕纳罗河畔一个小镇上的磨坊主皮吉诺·巴罗尼的故事。巧合的是,尽管皮吉诺在空间上与梅诺基奥相隔数百公里之远,但二人却在思想上惊人地相似,甚至都曾从一本名为《圣经辅读》的书籍中发掘观点以佐证自己的思想。对皮吉诺故事的叙述看似是与主题毫无关系的闲笔,却是全书以小见大逻辑链条闭合的关键。若两个相隔甚远的小人物的思想惊人地相似,那我们是否可以判断他们所浸润的文化存在着一定关联?金茨堡在书中虽未明确给出答复,但他在随后一章中对支配与被支配文化的论述,似乎暗示了对这一论证方式的肯定。“形态学相似”的方法论,在一定程度上跳出了史学界传统的实证主义框架,为微观史学研究中史料不足的困境提出了一种可行的研究方法。

遗憾的是,“正常的例外”和“形态学相似”无论如何仍避免不了推测的底色,二者终究建立于经验性的主观推理。逻辑学上有完全归纳推理和不完全归纳推理之别,而本书的逻辑链条显然属于后者。诚然,微观史学研究,乃至于历史学研究本身,就难以考察全部个例以做出完全归纳推理;偏倚“形态学相似”的本书,相较于传统历史学的实证主义原则,则显得更无法证明共性与个性之间关系的充分性。本书提出了以小见大的一种论证方法,但无法实现微观与宏观的科学联结。金茨堡本人也在前言中承认,他所使用的,是“一种十分武断的行为”。这亦为本书所遭受的主要批评之一。

微观史的叙事特色

20世纪中期以来,计量方法在数据统计和宏观比较分析方面的优势越来越迎合历史研究者的技术需要。法国年鉴学派的“序列史”(serial history,或称“系列史”,曾称“计量史学”)为其代表之一。计量方法发轫于经济大萧条时期的经济史研究,随后扩展至人口史、物质文化史,乃至大众史领域。弗朗索瓦·菲雷(François Furet,1927—1997,或译作佛朗索瓦·弗雷)更是主张,前工业社会下层阶级的历史,只能从统计角度进行研究。

金茨堡对序列史的定量研究方法持批评态度,并在《微观史学:我所知道的二三事》中直言:

“序列史最严重的局限性恰恰就是通过应该是其基本目标的内容所体现的:‘个体扮演其经济或社会文化代理人角色的平均化处理。’这种平均化观念具有双重欺骗性。一方面,它扭曲了一个明显的因素,即在任何社会里,有资格参与文献制造的条件与权利状况密切相关,并由此产生内在的不平衡。另一方面,它为利于共时性的和可比较的内容而消除了史料中的特殊性。”

他认为序列史过于倚重对历史的定量研究,将大众作扁平化(“平均化”)处理,从而失去对个体特殊性的考量。底层大众看似遭到了关注,实际仍被迫沉默。在另一篇文章中,金茨堡坚称历史学家应当倚重日常生活的语言,即使当“以统计材料和图表为支撑”时也应如此。

针对定量研究方法的局限性,金茨堡在《奶酪与蛆虫》中使用了“叙事”的方法,并借鉴了巴赫金(Michael Bakhtin)所提出的“复调”结构,脱离了依时间顺序的连贯描述,复合了当事人、宗教法官和作者本人三个维度的声音。这样做的目的显而易见:防止“断裂”的事实被主观地捏合为一套连贯叙事。正如他在本书中反复强调的,在支配阶级所掌控的文化(也即从16世纪留存下来的大部分史料文献)中,被支配阶级的文化是被极大地噤声和扭曲的。而出于历史研究的严谨性,那些属于障碍物的对被支配文化的阻挠,仍是文献中不可或缺的要素,需要被进行解释——此时便在叙事中加入了作者的声音,以怀疑审慎的态度甄别不实与虚妄之处:

“某种意义上,这个看起来不可行的计划可能发展为一种对文献中的断裂之处被转化为表面平滑之状的原因所进行的解释。从认知的、伦理的和审美的原则上讲,文献内容理所当然,但在我看来却不应该。干扰研究的那些障碍物是文献里不可或缺的要素,因此这必须成为解释的部分;主人公面对检举者或是我的盘问所表现出来的犹豫和沉默一样,也必须成为解释的一部分。这样一来,所有的假设、怀疑和不确定都成了叙述的内容;真相的追索成为展现所获的必然不完整的真相的一部分。”

在这样的叙事模式中,作者并非一般历史研究著作中的“上帝视角”,对事件全貌更不甚了然;读者亦非被动的输入者。每次作者的出现,都会打破原有的叙事进程,使读者始终保持一定的客观立场和批判性思维,以审视这起梅诺基奥案的各方声音。

余论

《奶酪与蛆虫》所用史料,多仅限于宗教法庭的审理记录,对史料的应用亦更关注于梅诺基奥的思想层面,而对案件的其他背景,则未有较深入的探查。1992年意大利学者安德烈亚·德尔·科尔(Andrea Del Col)所著的《多梅尼科·斯坎代拉,人称梅诺基奥》(Domenico Scandella detto Menocchio),从多个角度补充案件史料,进一步厘清了梅诺基奥的身世及其生活的城镇,补充了本书所遗漏的部分内容。

《奶酪与蛆虫》是微观史学的代表作之一,在某种意义上更是开山之作。“微观史学”之名早在本书出版数十年前就已提出,但最初仅被视为史学研究的初步环节。尽管本书的“形态学相似”方法在关联性证明上存在一定漏洞,使得本书的理论根基并不十分稳固;然而,因之而武断地将本书批评为“碎片化”,显然是有失偏颇的。历史本身就是由无数块碎片所构成的,梅诺基奥也不过是出于偶然才被发现的其中之一;而每块碎片,实则归属于它身后“那个模糊不清、阴影重重的世界”。金茨堡提出的以小见大的历史普遍性研究方法,以及其中展现出的对精英史观的批判,使学者们认识到微观取径在大众史研究主题上的有效性。在本书中,微观与宏观融合而非对立,金茨堡透过16世纪磨坊主梅诺基奥的思想,掀开了被隐匿在主流书面记载之下的欧洲农村大众文化一角。正如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所言:“任何发生过的事情,都不应视为历史的弃物。”

参考文献:

  • [意]卡洛·金茨堡:《奶酪与蛆虫:一个16世纪磨坊主的宇宙》,鲁伊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
  • [意]卡洛·金茨堡:〈线索:一种推定性范式的根源〉〈微观史学:我所知道的二三事〉〈我们的话语和他们的话语:关于历史学家之技艺的反思〉,见诸《新史学(第18辑)——卡罗·金兹堡的论说:微观史、细节、边缘》,大象出版社,2017年
  • [美]约瑟夫·A·布蒂吉格:《〈狱中札记〉导论》
  • 李根:《卡罗·金兹堡微观史学研究的理论指向》
  • [英]彼得·伯克:《历史学与社会理论(第2版)》,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
  • 樊江宏:《法国年鉴学派研究》
  • 李根:《以现代主义文学的风格书写微观史? ——卡洛·金兹伯格的“如实”历史叙事思考与实践》
  • 王笛:《新文化史、微观史和大众文化史》
  • F. Furet “Pour une définition des classes inférieures à l’époque moderne,” Annales: ESC 18 (1963)